为了忘却的纪念
--纪念JESSIE唐君
一

公元二零零八年的某日，就是大家聚到一起讨论新宇何时倒闭的时候，我独在科技园外徘徊，遇见某君，前来问我道，“先生可曾为JES唐写了一点什么没有？”我说“没有”。她就正告我，“先生还是写一点罢；JES唐被Layoff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。”

这是我知道的，凡我所开创的博客--The Untold，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，点击率一向就甚为寥落，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，毅然每月定期前去博客回帖的就有她。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，这虽然于被裁者毫不相干，但在留在新宇者，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”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!”，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，——但是，现在，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工作的并非人间。150多个被裁工程师及更多应届毕业生的怒火，燃烧在我的周围，使我艰于呼吸视听，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？长歌当哭，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几个所谓管理者的阴险的论调，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；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，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，就将这作为后离者的菲薄的祭品，奉献于被裁者。

二

真的猛士，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，敢于正视淋漓的辞退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？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，以时间的流驶，来洗涤旧迹，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又给人暂得偷生，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公司。我已经知道这样的公司何时是一个尽头！

我们还看着在这样的公司苟且着；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JES唐的离职也已有两星期，忘却的救主将不再降临了，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
三

在150余被裁的青年之中，有些是我的朋友。朋友云者，我向来这样想，这样说，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，我应该对他们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。他们不是“苟活到现在的我”的朋友，是新宇管理不善的牺牲品。

四

我在7日的早晨，才知道JES结束产假回公司报到的事；下午便得到噩耗，说唐杰才居然裁了她，而且是逼她签字自动离职。但我对于这些传说，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新宇的CEO的，然而我还不料，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JES唐，更何至于无端失去工作呢？

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，作证的便是她空出的位子和接替她的人。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无耻，简直是没人性，因为JES唐还在哺乳期,按劳动法,是不能辞退的。

但对外一致口径，说她是“主动离职”！

但接着就有流言，说她是想回家照顾小宝宝。

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？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，沉默呵！不在沉默中爆发，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五

但是，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
我没有亲见；听说，她，JES唐，那时是欣然前往的。自然，结束产假回公司报道而已，稍有人心者，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。但竟在CEO办公室被裁了.

始终微笑的和蔼的JES唐确是裁掉了，这是真的，有她自己的签字为证；沉勇而友爱的关也走掉了，有她自己的事业为证；一样沉勇而友爱ANNIE也走了。当三个女子从容地离开新宇的时候，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！香港二鬼子”管理”的伟绩，高层的裁员的武功，不幸全被这几缕从容抹杀了。

但是那几个杂种的管理者却居然昂起头来，不知道脸上刻着”无耻”……。

六

时间永是流驶，街市依旧太平，有限的几个离开，在新宇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，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，我总觉得很寥寥，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员工的离去。人类的公司的历史，正如煤的形成，当时用大量的木材，结果却只是一小块，但离职是不在其中的，更何况是”主动离职”。

然而既然有了离职了，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，也当浸渍了同事；好友，爱人的心，纵使时光流驶，洗成绯红，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，“亲戚或余悲，他人亦已歌，死去何所道，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，这也就够了。

七

我已经说过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CEO的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无耻，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，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。

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，是始于零四年的，虽然是少数，但看那干练坚决，百折不回的气概，曾经屡次为之感叹。至于这一回在危难中互相救助，虽被裁的事实，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，虽遭阴谋秘计，压抑至数千年，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离者对于将来的意义，意义就在此罢。

苟活者在微薄的工资中，会依稀看见渺茫的希望；真的猛士，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
呜呼，我说不出话，但以此记念JES唐及其他无数为新宇努力过又被抛弃的同胞！